事情已经过了三个月了,可我还是久久不能释怀。不论什么时候,心里的疑问动不动就会冒出来,问自己,为什么你不哭。
自外婆陷入重病,醒过来之后就失去了识别身边亲人的能力,她开始把孩子们的名字混淆,看着眼前的亲人,嘴里喊着另一个亲人的名字,却全无察觉。
记忆开始在退化着。
我们告诉她,不是,我不是,她笑着说,不是啊。
她识字的范围也逐渐减少,说出来的,不再是一句正常的句子。
没关系,我们可以耐心地听她说话。最重要的是,外婆身体健康。
那一年外婆的身体还可以。
爸说,或许外婆早已逐渐失去语言能力,只是身边的亲人没能察觉。到底是这样,还是医生说的老人痴呆症状?
我们除了接受,还得接受。
我告诉自己,外婆老了。
那一段时候,外婆似乎忘了身边一切,每天笑容满脸,像个天真的孩子。
谆谆说,这不是更好吗?她的世界从此变得单纯、不再烦恼、不会悲伤。
或许是吧!
我们都在安慰自己。
那一年新年,外婆带着丰腴的身段坐在外公身边,从她手中接过一张红纸、四粒柑子,还有她的祝福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从妈口中得知外婆弄伤了脚,疼痛把她折磨得剩下半个身躯。我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乡,我甚至不敢正视她,我不能相信我亲爱的外婆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模样。她不再笑了,或许,她笑了,只是支撑着她脸皮的肌肉微薄得不足以把她的表情表达出来。
震撼让我久久不能自己。
妈掩饰着心里的伤痛,轻松地对我说,外婆已经比两个星期前胖许多了。
我告诉自己,外婆老了。
我拉起她的手,试图把手温传递到她的手心,回忆着以前的一段时刻,跟她的有趣对谈。我湿了眼眶,告诉自己,外婆老了。我喊她,婆婆,我回来了。她的回应一概是一个盖上眼皮的模样,她说她累了,她想睡觉。
妈说,外婆的肾逐渐在退化,也因为如此,才会一味有累的感觉。
我的心在抽泣。
那天开始,外婆的老人痴呆症状加剧了。从此,她眼中只剩下她的丈夫,她依然跟很多年前一样,以潮州话跟她的丈夫对谈。只是,对她来说,她身边的人不再重要。她不再记得她曾经为她一生中心爱的男人生育过九个子女,也不再记得她有好多好多孙子孙女。
她的回忆里只剩下,那一年,她穿着白色的婚纱从她父亲的店铺出阁,步行到外公一手创立的店铺,从此依靠的这一个男人。
为了她心爱的男人,委屈在封建传统的礼教下,带大九个孩子,不曾埋怨。
多年来,纵然只有坐在家中等候丈夫与儿子归家直至黄昏时分的日子,也不曾有任何怨言。
这一段日子,也是我唯一陪伴在她身边的日子。
今年大年初二,为了迁就外婆不便的身体,我们不再到餐馆去庆祝,转而留在外公家中。新年依旧过,只是外婆不再像往年一样,坐在红色的塑胶椅子上,补上的,是一架冰冷的轮椅。
两刻钟后,佣人扶持着瘦小的外婆回房睡觉。
今年,由外公负责把外婆给的红包和柑子交给我们。
家里的人数一样,却少了一份亲切感。
我告诉自己,外婆老了。
年过了,外婆依旧是那么的瘦。
有时候妈把外婆的身体状况告诉我,我却害怕听见,我知道自己心里害怕的是坏消息的来临,我只是一味地告诉我自己,外婆老了。
我相信每个人在这一生中,最害怕接听的电话,是对方告诉你亲人过世的电话。
每隔一段时候,我就会反复地担忧着。
终于,来了。妈说,回来吧!妈哽咽地把话说完,我说,外婆老了。
如果当天不是女佣的疏忽,失手把外婆从轮椅跌在地上,外婆会不会有多几个月的性命?
从来不喊苦的她,竟在那天送院途中,流下了眼泪。外婆哭了,她一定很疼很疼,我的心很痛很痛。
白灯笼挂在外公家门前,为黑色的闸门添上了一丝的凄凉,亲戚在一旁低泣,我扶着泣不成声的妈和妹妹来到外婆的遗体前,上了香,说,我们回来了。
看着外婆头上一片凝固后血块,还有看不见的胸口前的一片瘀伤,我红了眼眶。
几天里,我没哭。
出殡那天中午,我握着黄雨伞,扶持着哭成泪人的妈,走在载着棺木的灵车后,陪伴着外婆走她人生里的最后一程,我也没哭。
到底是自我催眠起了作用,还是我早已在我血红色的心脏外镀上了一层铁色的金属?
三个月前,我失去了我最亲爱的外婆,三个月后,心情仿佛没差。
思念却逐日增加。
今晚。
我的手在颤抖,泪水顺着脸庞流下。
我不知道。
我真的不知道,尽管我已经反复思量。
疑问已经进化成疙瘩,或许久久也不会再平复。

外婆还没有依靠轮椅的那一个新年。